Tin Pan Alley--20世纪初美国流行音乐探寻之旅

相信很多中国乐迷都听说过Tin Pan Alley这个名词，不过很多包括我在内都是从S.R.V那首销魂的名曲Tin Pan Alley知道的。其实Tin Pan Alley是美国纽约百老汇附近的一个地名的别称，这个称呼也成为了20世纪初一直到摇滚乐出现之前美国主流流行音乐风格的代名词。其实提到Tin Pan Alley，中国人想想老上海所谓的百乐门的爵士歌曲就大概其明白其大体风格了。

回到上个世纪的美国南北战争结束后，美国人的生活逐渐安定下来，音乐也成为业余闲暇生活消遣的主要活动之一。在1887年，钢琴的销量超过25000架，超过50w的年轻人学习钢琴，对于乐谱的需求迅猛增长，越来越多的出版商进入这个行业。

在1885年前，美国重要的音乐出版商分布在全国各地，纽约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那时候的出版商主要教堂音乐谱、古典音乐教材给学校和学习音乐的家庭。


而在19世纪的最后15年，纽约逐渐成为流行音乐出版商的集中地。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大多数美国人主要通过剧院、夜总会和一些小型演出来欣赏音乐，而纽约则是百老汇等著名音乐演出场所的所在地，很多音乐出版商会从这些演出中获得最新的流行音乐动态，从而决定发行怎样的乐谱。


那时候衡量一个音乐出版商的成绩主要看乐谱类的书籍的销量而不是唱片。在19世纪早期，版权对于美国人来说是个很模糊的概念，许多互为竞争对手的音乐出版商会根据最流行的歌曲稍作改编，然后出版乐谱，被称为美国音乐之父的歌曲作者 Stephen Foster的乐谱甚至卖出了几百万美元，而他自己在贫困中度过一生。


而在19世纪末，由于巨大利润，歌曲作者、编曲人、词作者和出版商联合起来为了共同的利益，导致音乐出版业逐渐想纽约集中，越来越多有天赋的音乐人也向纽约集中，他们中涌现了许多改变音乐潮流和创新音乐风格的伟大音乐家。在这个时期，新一代的音乐出版商也逐渐成长起来。



在纽约，音乐出版商最集中的地方是第五大道和第六大道之间的West 28th Street（上图），离百老汇仅一步之遥，现在这一块区域是曼哈顿的一部分，也是Tin Pan Alley这个名称最初起源的地方。


人们为什么把这个地方命名为Tin Pan Alley，有很多说法。有一种说法是因为这一块的音乐出版商实在太多了，他们雇佣演示音乐的演奏家们成天不停地演奏钢琴，以至于声音嘈杂的像在 tin（罐头盒）里和pan（平底锅）上不断敲打。





而音乐出版商为什么要雇用人做演示呢？这个得从当时的乐谱出版方式上说起。那时候的歌曲作者通常授权音乐出版商出版最流行的歌曲乐谱，甚至有的出版商根据市场的需要让歌曲作者写出迎合听众的歌曲，然后制成乐谱出版。一首歌写好以后，演奏家被叫来给一些听众试奏，然后决定是否出版。


音乐在这时候更像一个产业而不是一门艺术，一旦歌曲出版了，出版商会雇佣乐手和歌手（song plugger）在音乐商店给客户演奏作品，作为客户购买的参考。大多数音乐家仍然是不名一文，当他们毛遂自居的作品被音乐出版商看上后，通常是被买断，而之后的利润都被出版商拿去，甚至在出版的作者一栏都有可能是别人。但在这其中有些音乐家逐渐的涌现出来，成为一些music house的签约艺术家，甚至像Harry Von Tilzer 和Irving Berlin这样受欢迎的音乐人也成立了自己的音乐出版机构。

刚才提到Song plugger，很多Song plugger被雇佣在音乐商店演示作品，而另外一些则巡回演出，拓展销路，这其中就有伟大的音乐家George Gershwin。有些著名的演奏者会经常拜访Tin Pan Alley，寻找新歌，并首演，之后的演奏者会付一定的版税来获得演奏权，而出版商有时候会免费给一些大牌的演奏家作品的演奏权。

在Tin Pan Alley形成的头20年里，它在音乐市场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很多人惊叹于市场的潜力的巨大。Charles K. 出版的歌曲Harris's After The Ball卖出了超过500万份，以今天的标准来看，这也是个巨大的成功。大量的优秀作品已经成为了美国传统歌曲的重要部分。这时候的重要作品有In the Good Old Summertime (1902), Give My Regards To Broadway (1904), Shine on Harvest Moon (1908,), Down by the Old Mill Stream (1910) 和Let Me Call You Sweetheart (1910) 这些歌曲至今还在被美国人所传唱。

从音乐风格和演奏题材上来说，早期的Tin Pan Alley主要是一些音乐剧和流行小说漫画配歌，逐渐的类似于Cakewalk和Ragtime Music这样的风格脱颖而出。之后由于大多数歌曲考虑到是给小城市的业余歌手和小乐队演出娱乐所用，相对大乐团和音乐剧来说易于演奏的Jazz和 Blues成为Tin Pan Alley音乐的新的风格源泉。但是由于Blues和Jazz有很多即兴的特征，不易于打印成乐谱，Tin Pan Alley则吸取其部分特点，逐渐形成以Jazz和Blues为基础的流行歌曲和跳舞歌曲风格，以至于到了1910年，很多人还搞不清楚商业化的流行歌曲与原始的Jazz和Blues的区别。


早期Tin Pan Alley歌曲的题材大多数实际上都很肤浅，无非是爱情故事，温情脉脉的家庭亲情，美国梦等内容。而Tin Pan Alley的出版商们关心的也不是爱与和平之类的话题，而是怎么能卖出作品，获取利润。因此那时候的歌曲主要是为了帮助人们摆脱工作和生活的烦恼，身心得到放松和娱乐。




但姑且不论Tin Pan Alley风格作品深度和社会责任感，他对美国流行音乐乃至娱乐业的贡献却极其巨大。首先由于高额利润导致出版商逐渐做大，从而在美国出版业获得了话语权。一群重要的出版商联合起来组成了Music Publishers Association of the United States（美国音乐出版协会），他们游说美国政府制定了若干版权法律，包括Treloar Copyright Bill，从而确立了美国娱乐业的版权出版法的基础框架。而后来American Society of Composers, Authors, and Publishers 的成立则很好的保护了作曲家、编曲人和出版商权力，只有经人介绍和推荐，才能进入该协会。

第二，即使是在这种以商业利润为第一导向的Tin Pan Alley潮流中，仍然涌现出了大量代表美国精神的作曲家和演奏家，其中的佼佼者则是George Gershwin，他的作品蓝色狂想曲、波吉与贝丝都是跨越时代和音乐类型的不朽之作。另外Frank Sinatra，Fats Waller,Irving Berlin都是这个风格的代表人物。

第三，在音乐风格上，Tin Pan Alley对于Jazz和Blues的借鉴虽然很不完整，甚至很多有点断章取义，但是其对黑人音乐的汲取远早于后来的摇滚乐，这也是美国主流白人音乐与黑人音乐最早的融合。如果没有Tin Pan Alley的这些音乐出版商，后人甚至可能都无法知道黑人音乐的价值，美国的音乐可能也不是今天这个面貌。很多早期的Jazz Big Band乐队同样也会大量演奏Tin Pan Alley的作品。我们现在听到的很多所谓Jazz风格老歌（包括旧上海夜总会那些风格），其实是Tin Pan Alley风潮的产物。事实上那个时代的黑人爵士乐手和歌手或多或少也会涉及到Tin Pan Alley，但相对苦涩一点的Blues乐手则不太参与其中。

而且如果熟悉之后的摇滚音乐和电影音乐的人会发现，Tin Pan Alley的很多作曲风格影响了整个世界流行音乐，甚至不亚于Blues。Beatles就大量的借用了Tin Pan Alley风格。

早期青春时代的Beatles的作品风格主要来源有两点，一个是Tin Pan Alley式的美国流行音乐和爵士音乐，一个是Chuck Berry式的早期摇滚布鲁斯。64年前的Beatles作品，例如Please Please me，She Loves You，From me to you等的和弦以及节奏，你可以从George Gershwin的I Got Rhythm，Fats Waller的Honey Hush等作品中找到类似的元素。


甚至在Beatles未成名的汉堡酒吧年代还翻唱过 Ain't She Sweet这样的Tin Pan Alley名曲。而之后的Beatles越来越向概念化专辑发展，其Blues的成分减少，但是Tin pan Alley类似于早期电影配乐式的编曲风格却经常能在它们的作品中看到，特别是Paul受Tin pan Alley影响极深。The Who的Pete Townsend曾经说"The Beatles brought song-writing to rock and roll."（The Beatles给摇滚乐带来了全新的创作理念），这个理念就是指的将Tin Pan Alley融合到摇滚乐中。

说到George Gershwin，值得单拿出一本书来述说。这里简单聊聊George Gershwin对世界音乐的影响，一方面他是Jazz和Blues音乐进入古典音乐的先驱，一方面他作为一个白人将黑人音乐的精髓融入到美国的民族灵魂之中，其文化意义使他成为美国现代音乐的教父级人物。

Tin Pan Alley对美国电影音乐和音乐剧的影响也非常之深。著名的音乐剧《音乐之声》（The sound of music）、《蓝月亮》（Blue Moon）都是Tin Pan Alley风格的，还有那首不知道在多少电影里出现的老歌《雪绒花》。甚至个人觉得早期的好莱坞电影配乐都是清一色的Tin Pan Alley范儿。直到今天很多好莱坞的管弦乐作品作曲方式都受Tin Pan Alley影响，而不像正统的古典风格，

Tin Pan Alley的辉煌到40，50年代摇滚乐兴起后逐渐衰落，年轻人更喜欢表现自己的喜怒哀乐，而不是 Tin Pan Alley那种粉饰太平和风花雪月。而 Tin Pan Alley相对摇滚乐来说，演奏起来更麻烦，更古板，摇滚乐手更喜欢三和弦和大音量电声音乐。但是如果我们现在听Beatles、Rolling Stone、美国的主流流行摇滚，都会从中找到Tin Pan Alley的影子。